上海建设国际金融中心是一个复杂且漫长的市场发育和声誉机制形成过程。

国家在金融领域释放的改革开放举措，正有力支持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迈向新高度。

在不久前的陆家嘴论坛上，中央金融委员会发布《关于支持加快建设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意见》；中国人民银行、国家金融监管总局等宣布多项实质性举措；证监会推出在科创板设置科创成长层，重启未盈利企业适用科创板第五套标准上市；稍早前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监管总局、国家外汇管理局及上海市人民政府发布《上海国际金融中心进一步提升跨境金融服务便利化行动方案》，提出“探索上海黄金交易所特定品种交割国际化，设置境外交收库”等。这一系列政策的目标指向是：在确保金融安全的前提下持续强化上海金融开放枢纽门户功能，增强人民币资产全球配置中心、风险管理中心地位，推动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不断实现新突破新提升。

从国际经验来看，上海建设国际金融中心是一个复杂且漫长的市场发育和声誉机制形成过程。就提升全球影响力和竞争力而言，上海需要在三个方面实现战略意义上的新突破：一是通过持续推进高水平金融开放实现上海由区域性的开放枢纽跃升为全球金融体系的关键枢纽的战略性突破；二是通过强化人民币资产的配置功能实现上海以人民币计价的世界级资产配置中心与风险管理中心的战略性突破；三是通过进一步健全完善高度发达的金融要素市场和金融生态环境，形成广受全球市场主体认可的国际金融中心气质或国际声誉机制。

这有赖于国家和上海培养和造就一批适应国际金融竞争生态、熟练掌握国际金融管理工具、有着强烈使命感与国家责任感的战略型人才来领军国际金融中心建设。

上海建设更高能级国际金融中心的标准不断提升

近年来，国际金融中心竞争日益激烈。伦敦、纽约、香港、新加坡等主要国际金融中心纷纷推出创新性发展举措。

尽管脱欧后伦敦作为国际金融机构面向欧盟市场的桥梁作用逐渐消失，但是伦敦并未故步自封，而是推出更为独立、更具国际竞争力的人才吸引、金融监管政策。例如，英国于2023年6月正式实施独立的金融监管法案《2023年金融服务和市场法案》。该法案改革了既有招股说明书制度，简化了企业上市融资流程。英国还施行了开放度很高的金融市场准入制度。上述改革举措使得伦敦长期稳居全球金融中心第二位。

至于香港和新加坡，重回亚洲第一和第二是内外因综合受益的结果。外因是美国收紧开放政策使得大量离岸资金回流亚太市场，内因是香港、新加坡已完成从区域化、离岸化转向综合化、全球化的转变。特别是香港，近年来充分发挥紧密连接中国内地与世界的金融枢纽功能，不仅连接着欧美亚等传统金融市场，还将触角延伸至中东等新兴资本市场，为承接全球资金流入准备好充分的市场条件。今年以来，香港市场掀起IPO（首次公开募股）热潮，募资额重返全球首位，且这一趋势有望延续。

全球金融中心竞争的日趋激烈，使得上海建设更高能级国际金融中心的标准不断提升。梳理上海近年来在代表性机构发布的全球国际金融中心排名，金融发展水平和基础设施是上海的优势项，声誉及综合、营商环境、人力资本是上海的短板项。这说明软实力建设或者声誉机制的完善是当前上海提升国际金融中心建设能级的着力点。

此外，近年来英国和美国提出建立全球加密资产技术和金融科技创新中心，纽约和新加坡显著加大对金融科技产业的投入，中国香港在监管创新、数字货币、稳定币等金融科技领域快速进步，深圳在金融科技领域强势崛起，这些动向使得上海必须密切关注国际金融中心竞争态势，着力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加强政策支持和市场激励，切实推进金融科技的创新和应用。

离岸金融市场建设关乎上海国际金融中心能级

上海建设离岸金融市场，是我国金融市场高水平对外开放的一条新通道。基于我国在岸金融市场短期无法大幅放开的现实约束，通过制定特殊的、宽松的监管政策为境外机构回流国内进行人民币资产投资提供新的交易市场，是加快建设全球人民币金融资产配置中心的关键之举。

作为全国最早开展离岸金融业务的城市之一，上海自2002年获准开展离岸银行业务特别是2013年设立上海自贸试验区以来，通过制度创新与“先行先试”，主动全面对接高标准规则，在离岸金融市场建设、跨境金融服务优化等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已发布多批金融创新案例，这些案例涵盖金融开放创新、金融市场创新、跨境金融服务优化等多个方面，逐步形成了离岸人民币债券、离岸银行业务、离岸经贸业务等多元化的离岸金融产品服务体系。上海已成为我国开展离岸金融活动金额最大的城市。2024年12月上旬，央行上海总部等多部委联合发布50条措施，推动临港新片区金融领域高水平开放，进一步打造国家跨境金融开放创新前沿阵地。

目前，上海自贸试验区正在中央布局下加快建设境内人民币离岸金融市场，在增强央行对离岸人民币的宏观调控能力，更有效地畅通人民币跨境双向循环机制的同时，正与香港形成两大离岸人民币市场的有效分工与合作，共同构建有效、畅通的人民币回流渠道，加快构建人民币的全球交易网络。

离岸金融中心建设是较为复杂的系统性工程。从美国、日本的经验看，税收优惠和监管放松是离岸市场建立的两大支柱，对应离岸市场“高利润、松监管”的市场特征。建设高水平的上海离岸金融市场离不开具有国际竞争力的离岸税收政策等配套制度改革。建议给予上海离岸金融业务适当特殊的减税优惠和特殊的监管制度安排，明确司法管辖权在上海，尽快构建一套既能高水平对接国际通行规则，又能引领离岸金融市场发展的制度体系。

我国尚未完全建立起多时区、各节点相互协同、交易量均匀分布的全球人民币交易网络。在岸金融市场的开放过度依赖香港，境外人民币回流通道狭窄。上海要建成全球影响力的离岸金融市场，需要直接面向全球市场打通更多开放通道，而不是单一依赖香港。建议打通上海离岸市场与中国香港、伦敦、新加坡等离岸金融市场的互联互通，可将现有的在岸市场中股票、债券、银行间的市场互联互通机制扩展到上海离岸市场，即开通“沪深港通”“债券通”“沪伦通”“理财通”的离岸版。设立上海离岸市场与香港、伦敦、新加坡等离岸金融市场的互联互通，此举符合分离型离岸市场“两头在外”的离岸资金流动特征，管理好离岸账户后不会对在岸资金产生影响。在产品供给上，建议重视境外机构持有人民币资产进行保值增值的现实需求，通过创新性产品设计吸引国际资金流向上海。还可考虑时区的分布，构建覆盖全球的人民币离岸中心。

离岸金融中心建设还离不开高水平对外开放的政策引领与国际金融资本的深度参与。目前，国际投资者在我国股票市场和债券市场的占比均不足5%，市场参与度有较大的提升空间。上海在提升国际金融中心建设能级过程中，需扩大国际资本对金融市场的参与度和交易当量。

作为配套改革举措，上海还需适时建立国际化、数字化、创新型的上市公司结构，鼓励国际企业、创新型企业上市。上海提升国际金融中心能级需要加快形成国际化的证券市场，可考虑适时在上证所启动海外企业赴上海上市，优化上市结构。上证所主板市场上市结构存在传统行业为主的问题，可在科创板上市经验基础上在主板鼓励更多的新兴企业、国际企业、双股权公司上市。

此外，上海可追踪主要国际金融中心的税收优惠安排，针对政府鼓励的金融科技行业、自贸区离岸金融贸易适当给予减税优惠。

尽快形成受全球主体认可的国际金融中心气质

从国际金融中心发展经验与实现路径来看，一个国家或地区要出现世界级的金融中心，除了历史底蕴、区位优势、营商环境、管理效率与实体经济依托之外，还必须拥有高度发达、国际化、流动性很强的金融市场，特别是被国际同行广泛认可的金融气质，即应具有良好的国际声誉，包括完善的金融制度与法治体系，行政管理部门高效有序的金融服务意识，更需要所有市场参与主体对建设金融中心的高度认同感、浓郁的金融财富氛围、宽松的创新环境以及无时不在的风险防范意识和强大的防范化解风险的能力。

上海建设国际金融中心的战略目标是形成“纽伦沪”格局，这就需要借鉴当年伦敦和纽约建设国际金融中心时集中本国乃至全球金融资源的经验，通过持续优化营商环境，将上海打造成为国际资本持续分享中国经济发展红利、金融高水平开放和人民币国际化红利的开放枢纽门户。

信息充分、数据精准的市场披露是吸引国内外投资者的第一步。上海与主要国际金融中心的信息发布存在优化的改进空间，亟待尽快形成权威的、连续的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报告。建议尽快设立统一的官方《上海市国际金融中心发展年度报告》发布平台，适时向国内外市场主体披露上海建设国际金融中心的动态信息。

建议在统一的平台上动态发布《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报告多语种查询平台》，制作中国资本市场发展和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的“英文简历”和“非通用语种简历”，提升国际舆论宣传的覆盖面。目前主要国际金融中心——纽约、伦敦、新加坡、我国香港地区都是以英语传播为主。语言友好的信息披露是吸引国际投资者的第一步，也是上海面向国际市场的英文简历。目前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的舆论宣传和报告以中文版本为主，英文版本亟待丰富完善。在统一平台定期、连续发布我国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和建设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权威信息，并提供动态多语种翻译，提高国际市场对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认知度。建议动态发布多语种的面向国外金融机构的监管制度和业务指南，便利国际市场主体来上海投资与展业，后期可根据浏览和下载量固定相关语种种类。

最后，建议在对国内金融体系与市场主体以及海外金融资产进行全面“体检”的基础上，筛选出一批种子选手，参照国际顶尖金融机构的核心财务指标与竞争力要素，对标对表，力争在“十五五”时期培育出一批能与国际顶尖金融机构相抗衡的国有控股金融企业；建议加快培养一批能够适应国际金融竞争生态、熟练掌握国际金融管理工具、有着强烈使命感与国家责任感的金融机构负责人；建议特别优秀的战略型金融家可以适当延长服务年限，以让其能富有归属感地为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贡献智慧和力量；建议加大全球金融治理人才的培养和储备，进一步加强对国际金融中心声誉机制变化的动态追踪研究，提升重大国际金融议题的设计与创意能力以及国际协调力与领导力。

（章玉贵系上海外国语大学金融创新与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孙海霞系上海外国语大学金融创新与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